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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始於一則命理師運用AI的作業流程曝光事件。藉此剖析AI衝擊傳統專業後,所引發關於價值、倫理與人機界線的討論,並探討在此變局中,專業如何被重新定義,以及使用者如何判斷其價值。
文:Katherine Moy
那是一場視訊算命。
命理師說「我先排盤」,隨即低頭操作。他稍早曾將螢幕分享給客戶,結束後卻忘了關閉。於是,客戶清楚看見了接下來的每一個步驟:自己的出生資料被輸入一個紫色介面的排盤網站,頁面隨即吐出一份落落長的文字版八字盤;客戶提到下週有一場面試,對方順手將那天的命盤也一併排出;接著,那段文字被複製、貼進Claude;幾秒後,命理師抬起頭,用自己的口吻將結論轉述給客戶。
客戶把這段經歷寫成了貼文,關於當下的反應,他只留下一句:「我當下沒說什麼還是付了錢。」
一天之內,這則貼文累積約6萬8000次瀏覽、570個讚、40多則留言,以及500多次分享——分享數幾乎追平按讚數。
這個比例值得玩味。它不像一則被認同的貼文,更像一則被轉寄的訊息:人們將它私訊給朋友,因為它看起來像某種本來不該被看到的東西。
貼文作者自己拋出兩個問題。第一個較為直覺:「到底會有多少算命師失業,又會有多少知道這個方法的人,直接變成新的算命師⋯⋯賺錢都是賺信息差。」
第二個問題則出現在留言區,力道明顯更重。他向留言區的專業人士請教,通常如何判斷一位算命師是否真的比AI更專業,並補了一句:他今天找的這位,也是朋友覺得很準才推薦的,「其實如果沒有看到螢幕,我也會覺得他算得蠻準的」。
這第二個問題,正是這篇文章最終要回到的核心。
在那塊螢幕被看見之前,大眾這一年來的習慣大致如下:找一段流行的算命提示語,填上生日,讓模型講一段。零門檻、可複製、隨即回應。流程其實並未改變,只是聆聽的對象從老師傅換成了語言模型。
有些人開始察覺不對勁。同一個生日問兩次,說法會飄移;與排盤網站上的資料也對不起來。他們因此明白了一件事:得先有盤。
然後就卡住了。
命盤原本是圖像。宮位、地支、四柱、星體落點,絕大多數資訊都藏在「什麼東西擺在哪裡」的相對關係中。人看圖需要訓練,模型看圖更容易讀錯。
於是這裡出現一道牆:知道應該先排盤,和能夠把盤交給AI,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。牆的另一側長什麼模樣,大眾從未見過。
因此,那則貼文的價值不在八卦。它首次讓一般人用肉眼看見了完整的作業順序:先產出一份結構化的文字資料,再交給模型,最後由人組織成客戶聽得懂的白話。三個步驟拆開來看,各自都可以被檢視。
其中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,是「順手把面試那天的盤也排了出來」。這說明了專業用法並非「算一次命」,而是需要隨時取得任意時間點的命盤。這件事,單單把生日丟給聊天機器人是永遠做不到的。
留言區很快熱了起來,而且熱得頗出人意料。
一位自稱紫微算命師的網友試了幾張盤,回報得相當坦白:把那段內容丟給AI,大約有兩三成的資訊正確且有用,至少沒有什麼太離譜的錯誤,整體來說還是推薦大家玩玩看;「當然如果有什麼人生決策,建議還是要找口碑好的專業算命師」。
值得留意的是,他評判的究竟是什麼。他評價的是模型說出的那段解讀,而不是命盤本身的正確與否。這個區別在後續幾則留言中變得更加清晰。
一位塔羅使用者表示,她也懶得自己解牌,直接貼給AI幫忙,「不過要自己也懂才保險,不然有時AI會亂解,連牌的位置都搞錯」。另一位將自己熟悉的星盤輸入GPT,發現「會有明顯的錯誤,有的是沒學過命理的人也看得出來」。
這兩個例子指向同一種毛病:位置錯了。不是模型不會說話,而是搞不清楚東西擺在哪裡。這個毛病落在資料層面,與模型的口才無關。
貼文作者只回了一句:「一定有,人也會有。」
而幾位從業者所做的其實是相同的動作。他們並未否認這套流程——有人自己也正在使用——他們是在重新劃定界線。其中一位說得最清楚:小事情用AI,方便日常;但像換工作、面試、感情這類重大問題,還是建議尋求專業,「因為實務上在論命,都不是照著課本上的文字在走,有很多經驗的成分在內」。
課本歸AI,經驗歸人。這條界線大概沒錯。只是在那塊螢幕被看見之前,它並不需要被說出口。
有趣的是,貼文作者並未明確指出那是哪個網站,他只記得介面是紫色的,「叫Asta什麼」。
補上名字的是留言區,有人貼出了網址,並說:「我一直用這個自己排盤算,還推給朋友。」
這句話的資訊量比原貼文更大:這套用法已經不僅屬於從業者。一般人也在自己排盤、自己拿去問模型,只是不會拿出來張揚。
而整串留言中按讚數最高的一則,並非任何專業質疑,而是:「你根本是要業配那個紫色網站吧?」70多人按了讚,比那位算命師的實測還多。在今天,一段真實的發現看起來比廣告更像廣告——這大概也算是這個時代的一種成本。
現在回到作者的第二個問題:如果沒有看到螢幕,該如何判斷一位算命師是否真的比AI更專業?留言區沒有人回答它。幾則回覆都很誠懇,但給出的都是「大事還是要找專業」。那是一條界線,而不是一個判準。
這並非留言者的疏失。命理這一行長久以來的驗證機制就是「準不準」,而「準」是一種感受:朋友推薦、說中幾件事、聽完覺得被理解。感受分不出對面是數十年的經驗,還是一段剛剛被貼進模型的文字。在那塊沒關掉的螢幕之前,這個機制失效了。
所以「賺的是信息差」只說對了一半。這則貼文本身,已將那道落差消弭了大半。往後真正稀缺的東西換了位置:解讀被模型壓到幾近免費,稀缺的變成命盤是否正確、資料能否被他人檢驗,以及誰有足夠的經驗,去否決一個聽起來頭頭是道的結論。
還有一個問題留在桌上,就是作者付錢時那份說不上來的不對勁:客戶是否應該被告知AI參與了這場解讀?留言區沒有針對這一題爭論,但這一行遲早得自己面對。
值得記住的畫面,或許不是命理師那塊忘了關的螢幕,而是留言區裡那個說「我一直用這個自己排盤算」的人。
同樣的順序:先排盤,得到一段能帶走的文字,再交給模型,或者交給一位信得過的人。只是這一次,坐在螢幕前面的是自己。一則貼文改變的不是誰會失業。它把一條原本只在圈內流通的路徑,變成了公開的選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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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鍾宇筑
核稿編輯:翁世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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